和你在一起
　　
　　文/素猫
　　
　　她总在电话里描述着丰盛的老年生活，舞蹈、登山、模特队……那次我忽然回家才撞到了她的实在生活。
　　
　　【一】
　　
　　夏天的那场暴雨，还原了本相。
　　
　　7月26日，我出差从北京回广州。因为没买到直航的机票，又要赶着回去上班，我抉择了在长沙中转。
　　
　　薄暮时候，飞机迫降在长沙。长沙飞广州的飞机，等了足足三个小时，仍然没有起飞。闪电劈开天空，外面暴雨如注，鬼知道什么时候才干腾飞，我决议罗唆先不走了，回家看看老妈去。坐了从机场开往株洲的最后一班大巴车，达到株洲的时候，已经晚上十点了，我打个车直奔家里。
　　
　　到家时，怀疑老妈睡了，我直接掏了我的钥匙开门——2005年，去广州工作之前，老妈顺便吩咐我要带上家里的钥匙，她说，人在外面漂着，有把家里的钥匙，心里就踏实。
　　
　　一个人在外面又苦又难觉得再也混不下去的时候，我就想想老妈的这句话，像她说的，怕什么，大不了就回家。她的这些话一直都是我最保险的底线，直到2008年我有了男朋友之后，以前被叫做“家”的那个处所变成了“老家”，我知道，我可能再也不会久长地住到那里了。不过，钥匙却被我一直留在了手上。
　　
　　钥匙塞进锁孔，微微旋转，我推开了门。可是，我的一只手却停止在了脱鞋的动作上。
　　
　　房间里没开灯，电视早已没了节目，只余下不声息的雪花点在屏幕上闪动，灰白搀杂，正映着对面沙发中沉沉睡去的老妈——她蜷缩在沙发上，脚上的拖鞋掉落了一只，还有一只半挂在脚上。曾经年青的她，老是要揽着我的肩膀，带点讥笑地指指我的头顶，还不够她下巴的地位呢。她怎么就一下子变得这么瘦小薄弱了呢？
　　
　　屋里湿润又黏腻，大略是出了汗，她的衣服牢牢地贴在身上。所有都静偷偷的，只有墙壁上那只样子容貌老旧的石英钟在走。滴答滴。滴答滴。滴答滴。
　　
　　我重重地吸了一下发酸的鼻子，她惊了一下，醒转过来。看到我意外呈现，她半错愕半兴奋地对我说，怎么召唤都不打就回来了，接着慌里张皇地趿拉上拖鞋，一边走过来接我手里的东西，一边擦嘴角的口水痕迹：“人老了，糊涂了，看个电视都能睡得流口水。”
　　
　　有些疑难溜到了嘴边，又被我咽了回去：就在我上飞机之前给她打电话时，她还在电话那头乐不可支地对我说，她今天刚去泡过温泉，晚上预备舒舒畅服睡一觉。很明显她没去泡温泉，是没成行，仍是基本就没有这个打算？
　　
　　我心里的疑问还有许多。
　　
　　【二】
　　
　　给爸爸操持完凶事，我不顾妈妈的劝阻，把她接到广州住过一阵子。那时候，我跟肖勇恋爱一年多，我们租住在天河区一间一室一厅的房子里。临走前，我要把爸爸的遗像带着，老妈不批准，她说看不到爸爸的照片更好，省得惦记他。我没许可。我知道他们俩过了一辈子，爸爸突然走了，她确定不习惯，带着爸爸的遗像，至少能够让她在想他的时候还能看一下。
　　
　　我和肖勇工作都很忙，我做媒体，常常要跑到很晚才回家；肖勇做IT，加班更是粗茶淡饭。我怕老妈担心，特别去装了有线电视，还硬塞给她五百块钱，让她去跟小区里那些老太太们一起搓搓麻将。
　　
　　有天下战书，我采访时崴了脚，跟主任告了假回家。还没走到小区的小花园，就听到一帮老太太们把麻将搓得哗啦响，间杂着笑语欢声，我想，老妈这下找到组织了！可是当我走近,励志演讲，转头望向那个小花园时，老妈正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排椅上，望着几株扶桑花发愣，离她三四十米处，那帮打麻将的老头老太太们正在用粤语叽里呱啦地说说笑笑。
　　
　　我走上前，拍拍妈妈的肩，这时我才发明，她怀里正抱着爸爸的遗像。我想说点什么弛缓一下氛围，但是，话却卡在了喉咙里。从那之后，再有须要加班的采访，我尽量跟主任告假。这样的情形多了，我开端显明感到到主任的意见。而工作量的减少带来的最直接影响就是，我那个月的收入从七八千元一下子减到了两千多。发工资的那几天，肖勇显著有些不开心，因为他想两个人赶快攒钱，好把屋子给买了，而后筹备结婚。
　　
　　起初，肖勇对放在客厅里的遗像没有什么表示，但是一个半月后的一天，他仿佛是鼓足了勇气，又掩人耳目地指着放爸爸遗像的博古架位置说：“小娟，你说要不要在这里放一盆绿萝啊？”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，同样欲盖弥彰地放大了声音说：“不行！”声音放大是为了让妈妈听到。
　　
　　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终极促使老妈分开了广州。总之，一周之后，老妈回了株洲，临走前，她还给了我两千块钱，我给她的那五百块钱就在里面，原封未动。
　　
　　老妈再也没有跟咱们住到过一起。不过，自从从广州回去，她倒似乎变了一个人似的。电话打从前，不是和朋友在邻近爬山，就是正在友人家聚餐，又说要追随区里的老年模特队去大连表演，她说她这才叫一个如鱼得水，在广州随着我人生地不熟，但是在老家不同，这里有她来往了大半辈子的亲友。每次听到她在电话那端快乐的样子，我的心一下子就晴空万里。她说，她当初想开了，该吃吃，该喝喝，把以前亏欠的日子给补上，我举双手表现赞成。我只怕她孤独，只怕她感到此生有憾，生涯挤得满满当当的才好。
　　
　　别人都担忧白叟家空巢在家起早贪黑，闲出一身病来，只有我，总得打电话回去束缚她：“玩归玩，身材最要紧啊！”
　　
　　可是，在这个大雨滞留的夜晚，我在床上辗转反侧，老妈的生活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吗？
　　
　　【三】
　　
　　第二天一早睁开眼，我最爱的牛肉粉已经买回来放在桌上。
　　
　　“吃吧！”她给我打包，“时间太紧，没什么可给你带的。”她装了一兜干汤粉、又装了一袋子豆丝，都是我爱吃的土特产，把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的。
　　
　　出门的时候，她说：“不送你去车站了，今天我忙着呢，约了老朋友们去跳舞。”
　　
　　给她打电话：“走了。”她嗯了一声：“走吧。”
　　
　　九点多的时候，老妈从小区里走了出来。隔着几十米的间隔和人群，我偷偷地跟在她的后面。是的，我没走，我转变了我的行程部署，我只想弄清楚她的一天究竟是如何渡过的。
　　
　　十点，她去了菜场，花了大半个小时在菜场里转来转去，最后买了一小把青菜。出了菜场，她就径直去了江堤公园。早上的江边，风猎猎的，老妈就坐在江边的木头凳子上，看着老年舞蹈队的人舞蹈，吃随身带着的苹果。偶然逗逗途经的小狗小猫，或者和推着婴儿车的老大妈搭上片言只语。
　　
　　两个多小时里，她始终这样打发着时光。直到这时，我才晓得本人毕竟有多傻：家里的多少门亲戚早举家随儿女迁去了临海和发达城市，她工作几十年的厂子倒闭后，几个要好的共事交往得越来越稀。我怎么就容易信任她描写的那些满满当当的生活呢？
　　
　　一点多，人匆匆多了起来。我看着的背影，她到底老了，背有点微微驮起。风吹起来，她那单薄的灰白头发在风里像一把稻草。
　　
　　这时老妈终于起身活动，她径直走到公园角落里的一个女人面前，看得出来，她们很熟络。老妈趁势坐在她面前的小板凳上，就絮絮不休地说开了。隔得远远的，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。但是她想要说的话，显然汹涌成潮。她简直没有停歇地说啊说啊说啊，我远远地看着她的嘴巴一动一动的。我从来没想到老妈的话居然如斯之多，她一贯对我要言不烦，主题明白，从不快人快语，她也一直都是这么教导我的。
　　
　　我瞅了瞅四周，除了老妈，角落里还零碎地坐着几个年纪不等、面相和气的女人。（ ）她们的面前，也坐着一些人，多半是些老人，他们坐在女人面前，着急地诉说着。
　　
　　而离我最近的一个女人，她的脚边，破着一个小瓦楞纸板，上面写着：陪聊天，一小时十五元。
　　
　　我停住了。
　　
　　【四】
　　
　　没有跳舞队，没有模特队，没有空虚得快飞起来的生活，甚至连个坐在对面说谈话的人，都未几，原来什么都没有。本来每次讲着讲着电话，她急促地挂断我电话，也素来不是因为要去玩，而只是不想让我挂心。
　　
　　我疾步走到老妈眼前，刚喊了一句“妈……”就泣不成声了。她有些不知所措，我拽住她的手就走。后面的那个女人说：“哎，还没给钱呐！”我塞给对方一张二十的票子，拽着老妈朝家里走。我一边走一边哭，她在找话题，一个劲儿地说：“你怎么没走呢？”“你看看你这孩子！”“你说你哭什么啊？”最后，她胆大妄为地说：“唉，也不是没朋友，以前也运动着的，就是认为，干什么都提不起劲。”
　　
　　我陪她去菜市场买了菜，挽起袖子下厨房，做了她最爱吃的梅干菜扣肉，又温了一壶老酒。我们背靠背喝着。我看着墙上的钟，它还是滴答滴，滴答滴地走着。这一刻，我和她，就像是站在时间的两头。我正年轻，她却已经老去。一点点地，老得像一个懵懂的小孩。
　　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陪她坐在沙发上翻旧相册，一张又一张地，跟她回想以前的事情。她睡后，我偷偷打电话订了机票。这一次，我没有征求她的看法，也没有跟肖勇说，但是我笃定了心理，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待着，由于明天将来并不方长，我不想失去她之后再去懊悔我没有好好孝敬她。当前的日子里，也许会有艰苦，兴许会有抵触，然而一起阅历和承当，总好过天各一方地瞒哄跟怀念。
　　
　　当天晚上我就整理货色打好了包。第二天，她一万个不乐意随我走，怕我忙，怕肖勇不愉快。我说：“假如我又忙不外来了，就给你报个老年大学，你去学个国画啊书法啊粤语啊，未来才有机遇进步你外孙的素质！事件良多啊，你忙不完的。”她还想说，被我打断了，我指指地上的包：“快，提着，跟我走！”
　　
　　长沙的雨停了。飞机舷窗外的天，蓝得很，老妈靠在椅背上，轻轻睡着了。
　　
　　我等待着行将在广州开始的新日子，我要和她在一起，一起经历，一起生活，把那些散失的时间，一起，一点点地找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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